在义乌,“出海”的变化藏在一间店铺的尺度里。
义乌国际商贸城一区,一间9平方米的饰品店里,淡水珍珠被做成带有京剧刀马旦脸谱元素的国风首饰,批发价200多元一套。货架上摆着样品,一位来自马来西亚的客商看中后,旋即下单、定制、批量发货。这里仍是外界熟悉的义乌:商品密集、价格敏锐、反应迅速。
但在4公里外的六区,义乌呈现出另一种面貌。AI眼镜、潮玩IP、行业级无人机等被摆上货架,商户谈论的不再只是价格和订单,还有多语言系统、海外代理、最终用户、合规用途和跨境服务。小商品市场不再只是“便宜货”的集散地,而成为中国供应链升级、品牌“出海”和全球贸易规则变化的前台。
在与小商品城工作人员的交流中,《金融时报》记者发现一个颇具象征意义的细节:老市场里的9平方米店铺,曾经足够完成样品展示和批发交易;如今,越来越多商户需要更大空间承载直播、零售、原创设计和品牌展示。店铺面积的变化,也折射出中国企业“出海”方式的变化。
这种变化并非孤例。在浙江,不同产业链位置上的上市公司,正在以各自方式重新理解“出海”:春风动力用中大排量产品和海外产能争取品牌溢价;华友钴业从资源端布局镍、钴、锂产业链;宁波港则用航线、海铁联运和海外节点保障货物流转。
“‘出海’不是一时的周期现象,而是‘中国制造’步入成熟期后的必然选择。”天风证券研究所新兴产业研究员戴飞告诉记者,中国企业的“出海”逻辑正在变化,从设厂转口、赚取价差,转向在海外建实体、配研发团队,并带动供应链上下游一起“走出去”。
国泰基金宏观策略研究员杨轶婷进一步将“抗风险能力”列为评估出海上市企业长期价值的重要维度。她表示,企业“出海”后面临的风险复杂度、不可控度显著高于本土经营阶段,产业链协同、产能多元化、外汇风险管理和跨文化管理能力,都会影响企业“出海”韧性。
习近平总书记曾以“‘莫名其妙’的发展、‘无中生有’的发展、‘点石成金’的发展”精辟点明“义乌发展经验”的精髓。
义乌不临海、不沿边,也并未拥有大城市的资源禀赋,却从“鸡毛换糖”发展成全球小商品贸易的重要枢纽。它最早打动全球买家的,是“货全”和“价低”。但今天的义乌不再仅仅是某一款商品有多便宜,而是这个市场如何把海量商户、产业带、海外采购商和跨境服务重新组织起来。
“目前,义乌市场营业面积约800万平方米,商品种类约220万种,经营商户约8万户,商品出口至全球233个国家和地区。这样一个庞大市场,并不是简单依靠摊位租赁维持运转。围绕实体市场,小商品城已经形成商品展示交易、配套服务和贸易服务三大生态。”小商品城董秘许航介绍道。
在义乌,可以发现,一些传统饰品商户开始做原创设计和国潮IP;一些店铺通过直播、短视频和线上平台触达客户;还有商户背后连接着多家工厂,可以快速响应海外客户的定制化需求。
记者走访时看到,一家陶瓷杯商铺里,海外采购商正与店主蹲在地上,围着几款样品反复议价。双方借助翻译器交流,用计算器核算价格,报价则直接写在地板上,修改、确认,再修改。整个过程不过十几分钟,一笔订单便基本敲定。
在义乌,这样的交易每天都在发生。看似朴素的一幕背后,却连接着跨境支付、海外仓和国际物流组成的一整套贸易体系。一笔订单谈妥后,货物将从义乌发往海外,几天后便能出现在国外消费者手中。“对于一个批发市场而言,前端货架只是展示窗口,背后的工厂协同、物流履约、支付结算和线上触达能力,正在变得越来越重要。”许航说。
兴业证券商贸零售行业首席分析师金秋告诉记者,小商品城的本质并不是一家简单的市场商铺经营公司,而是一个出海综合基础设施平台。它始终围绕一个核心命题展开:如何让中国工厂和商户的“出海”生意做得更顺、走得更远。
小商品城的演进轨迹,也是中国外贸服务升级的缩影。它最初解决的是“在哪里交易”的问题;随后,Chinagoods平台把交易搬到线上,“义支付”解决“怎么收款”的问题;海外仓、海外展厅和海外分市场解决“如何离客户更近”的问题。如今,AI工具和数字化服务又开始帮助商户解决语言沟通、客户触达和经营效率等新的问题。
“小商品城的长期价值,主要体现在中国供应链全球化红利、数字贸易平台价值重估和品牌‘出海’生态提升三个层面。”东方证券零售美护新消费首席分析师陈笑认为,义乌市场每年都有大量存货单位(SKU)更新,背后连接的是长三角乃至全国庞大的制造产业带。义乌作为关键窗口,正在不断放大中国供应链的全球优势。
在外部环境波动加剧时,这种生态化能力尤为重要。许航提到,中东局势紧张时,公司第一时间与迪拜海外分市场沟通,确认市场正常开业、交易基本正常。短期冲击更多体现在物流和回款节奏上,但义乌经营户与海外客户长期合作,具备较强的风险识别和应对能力。
小商品城也在主动分散风险。公司从2024年开始推进品牌“出海”计划,截至2025年末,已在全球36个国家落地78个项目,服务5000多家企业。2026年,公司计划新增品牌“出海”项目30个以上,并在海湾地区建设分市场。
“这里最大的特点,就是一直有新产品。”一位来自马来西亚的采购商告诉记者,在义乌采购多年,他最深的感受不是商品越来越多,而是商品越来越新,每次来,总能发现一些以前没有的产品。
如果说义乌回答的是海量商品如何更快、更稳地走向全球,那么春风动力回答的则是另一个问题:“中国制造”能否跳出低价竞争,在海外市场获得品牌溢价。
诞生于1989年的春风动力恰如其名,从一家摩托车配件小厂起步,乘着中国制造业发展和全球动力运动消费升级的“春风”,一路将业务延伸至大排量摩托车、全地形车和新能源两轮车,并把产品销往全球100多个国家和地区。财报显示,2025年,该公司实现营收197.46亿元,同比增长31.30%;归母净利润16.75亿元,同比增长13.83%;出口营收137.9亿元,占总营收比重约70%。2026年一季度,公司出口占比进一步提升至82.72%。
这些数字背后,是春风动力在全球市场中的定位变化。不同于中国摩托车长期依靠低价通路车型扩大出口的传统路径,春风动力将重心放在中大排量、玩乐场景和高附加值产品上。“其中,全地形车主要应用于休闲娱乐、竞技和特殊作业场景,目标客户集中在欧美成熟的动力运动消费市场。目前,公司全地形车在欧洲市场的占有率已超过40%,位居第一。”春风动力董秘周雄秀告诉记者,大排量摩托车则是另一条高端化路径。长期以来,全球高端大排量摩托车市场被日系品牌主导。春风动力通过125cc至1250cc全排量段布局,推出450SR、800MT、1250TR-G等车型,逐步切入海内外中高端市场。
春风动力所代表的中国企业“出海”类型,与传统意义上的出口已经有明显不同。它比拼的不只是制造成本,而是产品定义、研发能力、品牌认知、渠道管理和售后体系。在戴飞看来,中国制造业“出海”正在从“建组装厂、赚价差”,转向“在海外建实体、配研发团队、带动供应链上下游一起‘走出去’”。在“出海”模式和定价权变化上,春风动力正是代表性样本。
但外部不确定性依然存在:关税、汇率和地缘政策变化,都会影响出口企业利润。春风动力的应对方式,是产能、市场和产品结构三重调整。“公司已在泰国、墨西哥布局海外生产基地,形成中国、泰国、墨西哥多点支撑的产能体系。”周雄秀表示,输美产品已主要切换至海外生产,三地基地均具备全系列产品生产能力,可根据关税、订单和物流变化灵活调整。与此同时,公司持续提升欧洲、中南美、亚洲及国内市场占比,降低对单一高关税区域依赖。在产品端则坚持中高端路线,依靠中大排量车型、高附加值品类和产品升级增厚盈利空间。
多基地产能和多元市场布局解决的是订单稳定性问题,中高端定位要获得海外市场认可,还需要经受更公开、更严苛的性能检验。国际赛事恰好提供了这样一个舞台。近年来,国产大排量摩托车赛道的竞争明显升温,新品牌加快进入,技术和产品迭代速度随之加快。2026年3月,张雪机车在世界超级摩托车锦标赛旗下WorldSSP葡萄牙站连夺两冠,成为国产摩托车在国际顶级赛事中取得的重要突破。
对于这一新竞争者,周雄秀直言,春风动力并未将其视为市场份额的争夺者。“张雪机车在国际赛事中取得佳绩,有助于提振国产中大排量摩托车的整体品牌形象,推动玩乐摩托市场扩容和高端化。”在他看来,行业并非零和博弈,良性竞争能够倒逼各家持续打磨产品、优化技术与服务,推动产业整体提质升级。
这番表态背后,是国产摩托车竞争逻辑的变化——从价格和配置,延伸至技术、赛事和品牌。春风动力连续深度参与MotoGP、W2RC等赛事,通过赛事检验技术、反哺量产产品,提升海外消费者对中国动力运动品牌的认知,把出口规模进一步转化为品牌溢价和定价能力。
企业走得越远,对全球供应链的依赖也越深。海外市场能否持续经营,除了产品和品牌,还要看关键原料能不能稳定获得、生产环节能不能顺畅衔接、货物能不能按时运抵客户手中。
东方证券交通运输首席分析师尹嘉骐表示,企业“出海”表面上是产品、渠道和品牌“走出去”,背后更基础的问题是货物能否有效履约、能源和大宗商品能否得到保障。沿着这条链条,华友钴业向海外布局资源和制造基地,宁波港则以航线、海铁联运和全球物流节点连接资源产地、生产基地与消费市场。
华友钴业的全球化路径,体现在资源端和制造端。据公司董秘李瑞介绍,在资源端,公司自2003年进入刚果(金)开发铜钴资源,此后相继布局印尼镍资源、津巴布韦锂矿,2026年又在非洲投运锂盐工厂,并公告收购加纳锂矿项目,逐步形成覆盖镍、钴、锂等能源金属的全球资源体系。
在制造端,华友钴业围绕资源产地和下游市场延伸产业链:在印尼打通镍钴资源、绿色精炼和三元前驱体生产,在匈牙利建设高镍三元正极项目,在韩国与下游客户合资建厂,进一步融入全球头部电池企业和车企供应链。由此,公司构建起从资源开发、冶炼加工、新能源材料制造到资源循环回收的一体化产业体系。
这种布局考虑的不只是成本。新能源材料产业链长、环节多,上游资源分布又相对集中,单一地区的政策变化、物流受阻或供需波动,都可能向下游传导。将资源获取、冶炼加工和材料制造分布在不同国家和地区,既可以靠近原料和客户,也为企业应对局部风险留下调整空间。
商品有了,品牌有了,资源有了,对“出海”的中国企业而言,还需要一条无断点的路。在全球贸易不确定性上升的时代,宁波舟山港不仅是这条路上的关键节点,更是保障中国资产安全的基础设施。
作为连接国内产业腹地与全球市场的重要枢纽,宁波舟山港一端连接海外资源和国际航线,另一端通过海铁联运、内河运输和陆路网络深入长三角及中西部制造业腹地。数据显示,宁波舟山港已连续17年货物吞吐量位居全球第一,连续8年集装箱吞吐量保持全球第三。
有业内人士表示,对于出口制造业产品以及进口铁矿石、原油、有色金属等大宗商品而言,港口是否畅通、班轮是否稳定、集疏运体系是否高效,直接影响企业的库存安排、生产节奏和交付成本。
据宁波港有关负责人介绍,公司近年来持续完善国际航线和海铁联运网络,将订舱、仓储、中转、多式联运等服务向内陆延伸,使距离港口较远的企业也能在当地完成货物集结,更高效地接入全球航运网络。
这套物流组织能力,在义乌已有具体落点。宁波舟山港“第六港区”将港务、关务、船务等资源前移,货物在义乌即可完成申报、查验和放行,相当于把港口搬到了市场门口。对义乌商户而言,一笔订单谈妥后,可以更快从商贸城进入港区、装船出海。
外部环境出现变化时,通道网络的韧性更为凸显。前述负责人介绍,中东局势紧张期间,宁波舟山港部分中东航线一度受到影响,公司随即联合船公司增开航线,调整部分航线安排,并对相关集装箱实行优先进港、优先靠泊、优先出运,配合补贴政策落地,尽量降低企业物流成本。
应对这类扰动,关键并非保证某一条航线始终畅通,而是能否及时找到替代方案:航线受阻可以分流,海运承压可以与铁路、公路重新衔接。港口连接的节点越多、覆盖的腹地越广,供应链调整的空间就越大。
“华友钴业通过多元资源和产能布局降低对单一地区的依赖,宁波港则依托多航线、多节点和多式联运保障货物流转。”分析人士认为,资源端多一处来源,制造端多一个支点,运输端多一条通道,企业面对局部冲击时就有更大的腾挪空间。
义乌9平方米店铺里的珍珠首饰,全球数贸中心里的AI眼镜和无人机,春风动力销往欧美市场的全地形车,华友钴业扎根海外的镍钴锂资源,宁波舟山港昼夜流转的集装箱,共同构成中国资产“出海”的一个切面。
这些样本所揭示的,并不是简单的“海外收入增长”故事。关税、汇率、地缘冲突、资源争夺、合规审查等都在重塑企业“走出去”的门槛。中国企业“出海”的核心命题,也随之从“能不能卖出去”,转向“能不能站得住”。
在杨轶婷看来,评估“出海”上市公司的长期价值,核心要看四个维度:“出海”规模、全球价值链地位、竞争壁垒和抗风险能力。“出海”规模决定市场空间,价值链地位决定盈利质量,竞争壁垒决定能否在海外长期胜出,抗风险能力则决定企业能否穿越贸易摩擦、汇率波动和地缘扰动。
“越来越多江浙企业正从产品出口升级为全球经营。”华泰柏瑞基金消费组负责人彭邦泰表示,未来更值得关注的,是具备供应链配套能力、优质供给能力、多区域扩张能力,以及能够在海外形成品牌认知和渠道体系的公司。
从这个意义上看,中国资产的安全性,不是靠减少全球化,而是靠更高水平地组织全球化。小商品城、春风动力、华友钴业、宁波港分处不同产业,却像四块拼图,共同拼出中国资产“出海”的新图景。它们不是简单地把中国商品送往海外,而是在全球范围内重新搭建市场网络、制造网络、资源网络和物流网络。
从“走出去”到“站得住”,中国上市公司的“出海”答案不在口号里,而在一次次订单、交付和复购中。中国资产的成色,也要到那里去看。